HOW SMART AM aI?

HOW SMART AM aI?

很多人选择 AI 时,首先考虑的是性价比。

如果工作只是写邮件、查资料、做总结,DeepSeek 已经够用了,为什么还要花更多的钱用更好的模型?

这种想法当然有道理。

如果 AI 只是一种生产工具,它就应该像 Excel、自动化脚本或者挖掘机一样计算投入产出:花多少钱,节省多少时间,提高多少效率,最后能不能回本。

但问题在于,AI 并不只是一种生产工具。

上一篇讨论过,AI 已经可以参与人的思考。一个原本模糊的感觉,可以在反复对话中逐渐形成问题;一个已经形成的判断,可以因为新的知识、反例和质疑发生改变。这里暂且不再追问这些思想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属于“我”。

只看一个更加现实的结果:

当一个人可以持续调用外部智能以后,他实际能够使用的认知能力已经增加了。

所以,AI 最重要的价值也许不是替人完成更多劳动。

而是让智能本身第一次成为一种普通人可以大量调用的外部资源。


《荀子》说:

“君子生非异也,善假于物也。”

人的能力从来不只取决于自己。

一个人的腿跑不过汽车,手搬不动几十吨重物,记忆装不下一座图书馆,计算速度更不可能和计算机相比。

但这些并不妨碍他调用汽车、起重机、硬盘和计算机,把本来不属于肉体的能力纳入自己的行动。

文明发展到今天,我们已经很习惯这件事。

所以真正决定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的,从来不只是:

“我自己有什么能力?”

还包括:

“我能够调用什么能力?”

而 AI 的特殊之处在于,人类现在开始调用过去最难被外置的东西:

智能。

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古老的事情,只是过去能够做到的人极少。

《韩非子》说:

“下君尽己之能,中君尽人之力,上君尽人之智。”

一个人什么都依靠自己,终究有极限。

真正强大的君主、统帅和组织,从来不是因为某一个人无所不知。

君主有谋臣。

将军有参谋部。

企业有律师、会计师、工程师、研究员和咨询公司。

现代大型组织之所以远比单个人强大,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:

它能够组织和调用大量人的智力。

但这种能力过去非常昂贵。

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因为突然想到一个法律问题,就叫来律师;想到一个经济问题,就叫来经济学家;下午研究一个技术问题,晚上又找一个哲学家讨论人生。

更不可能让这些人二十四小时待在身边,允许自己无限追问。

AI 第一次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这件事。

过去,“尽人之智”需要权力、财富和组织。

现在,一个普通人也开始拥有自己的外部智力资源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AI 的普及不仅仅是又一种软件进入家庭。

它实际上是在把过去昂贵的智力调用能力向个人下放。


这也意味着,我们可能需要重新理解“一个人有多聪明”。

我们习惯把智力看成大脑本身的属性。

记忆力怎么样,推理能力怎么样,理解速度怎么样,IQ 有多高。

但现实中的能力从来不是这样计算的。

一个现代工程师并不需要在脑子里完成所有计算。

一个研究者也不需要记住自己读过的全部资料。

语言、文字、数学、书籍、计算机、互联网,本来就已经是人的认知系统的一部分。

我们真正参与现实世界时,从来都不是一颗赤裸的大脑。

而是:

人,加上他能够调用的一切。

AI 只是让这里面的“可调用之物”第一次包含了一种足够通用的外部智能。

所以我更愿意区分两个概念:

生物智力有效智力

生物智力主要属于颅骨里面那一千多克神经组织。

有效智力则是一个人在现实中真正能够调动起来的认知能力。

一个人原本不懂某个领域,现在能够迅速建立基本框架;

原本只能从一个角度考虑问题,现在可以同时调用不同学科的视角;

原本检查不出自己论证里的漏洞,现在可以不断引入外部反驳;

原本一个人需要几天才能完成的信息整理和推演,现在几个小时就可以继续向前。

他的神经元没有发生变化。

但他能够处理的问题已经变了。

所以从现实结果来看:

“人 + AI”这个系统,完全可能比原来的这个人聪明得多。

人的智力没有被生物学地提高。

但人的有效智力提高了。


这也是为什么我很喜欢电影《永无止境》里的 NZT。

NZT 真正诱人的地方,从来不是让主角一天完成过去三天的工作。

如果它唯一的作用,是让老板交代的 Excel 两个小时做完,那么它也不过是一颗非常昂贵的兴奋剂。

NZT 真正让人着迷的是,它改变了一个人认识世界的能力。

学习变快了。

记忆变强了。

过去看不到的关系开始出现。

原来无法进入的领域,可以迅速理解。

主角得到的不是某一个技能,而是一个更强的自己。

AI 当然不是 NZT。

它不会让人的生物 IQ 突然增加几十点。

但它们之间存在一个值得注意的相似之处:

真正有价值的不是让同一个人把事情做得更快,而是让这个人能够处理过去处理不了的事情。

如果 AI 只是让我一天多做三个任务,那么它只是生产工具。

如果长期使用以后,我能够进入过去无法进入的知识,形成过去形成不了的理解,看见过去看不到的问题,那么它的作用已经不再只是提高效率。

它开始扩大我的认知能力。


而这种能力还有一个和普通工具很不一样的地方:

它会积累。

AI 帮我写完一封邮件,这封邮件发出去以后,这次收益基本结束了。

但如果 AI 帮我真正理解了一个概念,这个概念不会在对话结束以后消失。

它会成为我以后思考其他问题的材料。

今天弄明白一个经济学机制,明天看一条新闻时可能就会产生不同的理解。

今天发现自己习惯性忽略某种风险,下一次做决定时这种认识仍然存在。

今天进入一个过去完全陌生的技术领域,也许几年以后会影响职业选择。

一次真正有效的认知改变,并不只影响这一次问题。

它会继续改变之后的问题。

因此,AI 在认知上的收益并不是一个个相互独立的点。

它们可以相互叠加。

今天形成的知识,成为明天理解新知识的基础。

今天获得的新视角,又扩大明天能够看见的问题。

今天纠正的一种思维习惯,可能在未来很多次判断中持续发生作用。

所以长期使用 AI 的认知价值具有某种复利性质。

它真正改变的不是:

“这一次任务完成得怎么样。”

而是:

“下一次面对问题的人是谁。”

这也是长期把 AI 接入自己的思考,与偶尔拿 AI 查一个答案最根本的区别。

前者可能改变人。

后者只是调用工具。


到了这里,再回头看 AI 最常被讨论的“提高工作效率”,反而会发现那只是比较浅的一层价值。

当然,生产率提高非常真实。

程序员可以更快写代码。

职员可以更快做报告。

研究人员可以更快整理资料。

很多过去耗费几个小时的机械劳动,现在只需要几分钟。

这些当然都值得使用 AI。

但这种收益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:

它未必最终属于劳动者。

如果只有一个程序员使用 AI,他一天完成过去三天的工作,也许这是一种竞争优势。

但当所有程序员都能做到以后,“一天完成过去三天的工作”就会逐渐变成新的正常效率。

过去允许一天完成的事情,以后可能默认两个小时完成。

技术提高了生产率。

但提高出来的生产率如何分配,从来不是技术自己决定的。

所以一个人如果只是拿 AI 来:

更快完成别人交给自己的工作,

那么长期来看,他很可能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效率更高的劳动者。

公司拥有了一个更高效的员工。

但他自己并不一定因此拥有更多时间、更高收入或者更大自由。

认知收益则不同。

你真正理解了什么;

学会了什么;

发现自己过去哪里错了;

建立了一套什么新的知识结构;

开始能够理解哪些过去无法理解的问题;

这些东西首先沉淀在你自己身上。

它们会跟着你离开这家公司。

进入下一份工作。

进入你的投资、生活、判断和以后几十年的思考。

所以我越来越觉得,AI 有两种完全不同的价值:

生产力 AI 增加的是你的产出。

认知型 AI 增加的是你自己。

前一种收益可能很快被新的生产标准吸收。

后一种收益却可能继续复利。


这也让我觉得,今天很多关于 AI “性价比”的讨论,实际上从一开始就用了错误的价格尺度。

有人会说:

“我的工作用不到这么强的模型。”

“免费的已经够用了。”

“一个月几十美元甚至几百美元,太贵了。”

如果只是用 AI 写几封邮件,这些计算完全正确。

但如果 AI 被当成一种长期的认知资源,问题就完全不同。

换一种方式想象。

假设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人:

他熟悉极其广泛的知识领域;

可以二十四小时和你讨论;

你可以无限追问;

一个问题听不懂,他可以换五种方法解释;

你刚产生一个模糊念头,他可以陪你一点点展开;

你形成一个观点,他可以站到对面不断攻击;

今天研究工程,明天研究金融,晚上突然想讨论一个哲学问题,他仍然可以继续。

这样的人,一个月应该多少钱?

两千美元?

一万美元?

十万美元?

其实这个价格很难讨论。

因为现实中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。

哪怕组织一个由不同专家组成的团队,成本也远远不是普通个人能够承担的。

但当类似的认知能力被包装成一个软件会员以后,人们却开始因为几十美元反复计算值不值。

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错位:

我们正在按照软件的价格购买智力,却仍然按照软件的标准衡量它。


从技术史来看,这件事情甚至有些不可思议。

人类历史上最先进的技术,刚刚出现的时候通常都极其昂贵。

最早的计算机占据整个房间,只有政府、军队和大型机构能够使用。

很多技术都要经过几十年的工业化和成本下降,才会慢慢进入普通家庭。

AI 却几乎刚刚出生,就开始直接面向普通人。

一个普通人今天花几十或者几百美元,就能够持续使用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一批人工智能系统。

如果把 AI 理解成一个软件,这个价格也许并不显得特别。

但如果把它理解成一种可调用智力,这件事情就非常反常。

过去只有君主、大资本和大型组织才能长期组织大量认知资源。

今天,一个普通人第一次可以用消费电子产品的价格,获得其中一部分能力。

所以真正值得惊讶的问题也许并不是:

AI 为什么这么贵?

而是:

这样一种技术为什么已经便宜到了这个程度?

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事情都应该调用最贵、最强的模型。

如果我要做批量翻译、整理格式、简单摘要、机械代码,当然应该考虑成本。

这些任务有明确标准。

只要完成即可。

90 分和95分如果不会导致任何实际区别,那么完全没有必要为那5分付出更高价格。

所以,“够用就行”这句话并没有错。

真正的问题是:

什么东西只是外围任务,什么东西进入了自己的认知主链?

外围任务,只需要工具完成任务。

但如果一个 AI 长期参与我学习一个陌生领域,和我讨论一个尚未形成的观点,攻击我的判断,帮助我理解世界,那么它所处的位置完全不同。

这里,我买的已经不只是一次输出。

而是一个长期参与自己认知过程的外部智能。

这时候,模型之间能力上的一点差距,也不能简单按照“一点”来估值。

写一封邮件,90 分和95分没有区别。

但一次真正重要的思考中,一个模型多想到一个关键变量;

多质疑一个隐藏前提;

多建立一条原本没有出现的联系;

它带来的结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
更重要的是:

人无法提前知道哪一次对话重要。

一场真正改变一个人认识的谈话,在发生以前很可能只是某个晚上随手提出的一个问题。

所以对机械任务,我完全赞成追求性价比。

但对真正进入认知主链的 AI,我的态度恰恰相反:

尽可能使用自己能够获得的最好智能。

这并不是因为最贵的一定最好。

也不是因为模型能力每提高一点都值得无限付费。

而是因为认知是我最不愿意主动降低质量的地方。


人们经常说:

“我的工作又用不到这么好的 AI。”

我一直觉得这句话很奇怪。

难道人只有工作的时候才需要大脑吗?

理解一个陌生领域,不重要吗?

重新检查自己坚持多年的观点,不重要吗?

理解社会正在发生什么,不重要吗?

决定以后做什么、去哪里、学什么,不重要吗?

一个人的生命远远大于他的岗位说明书。

而真正改变人生轨迹的问题,往往恰恰不会出现在绩效考核里。

过去,人们愿意用十几年接受教育。

愿意花大量的钱读书、上大学、寻找老师。

因为我们天然知道:

认知能力值得长期投入。

但到了 AI 这里,我们突然开始问:

“这个月能不能回本?”

这本身就说明,我们仍然习惯把 AI 当成办公软件。


前两篇里,我分别讨论了两个问题。

AI 让“人是什么”重新成为问题。

而当 AI 进入思想形成以后,“我”也不再像过去想象中那么封闭。

到了这里,这些问题暂且可以放下。

因为无论最终怎样定义人,怎样理解主体,一个现实已经发生:

普通人第一次获得了一种可以持续调用的外部智能。

既然如此,真正实际的问题就不再只是:

AI 能替我做什么?

而是:

我准备怎样利用这种智能扩大自己的能力?

《荀子》说:

“君子生非异也,善假于物也。”

《韩非子》说:

“下君尽己之能,中君尽人之力,上君尽人之智。”

过去的人借舟车、借机器、借组织、借他人的智慧。

今天,我们开始直接借智能。

AI 当然是一件生产工具,但它真正值得珍惜的地方,不只是让我今天多完成多少任务。

而是:

它能不能让明天那个进行思考的我,比今天更强。

这也是为什么,对真正进入自己认知主链的 AI,我很难接受“工作够用就行”作为标准。

真正值得问的不是:

“我的工作需要多强的 AI?”

而是:

“我愿意让什么水平的智能,长期参与我的认知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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