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LAST HUMA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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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最终会把人逼回“我”本身
我们总喜欢问一个问题:
AI 到底有什么是不能替代人的?
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在讨论 AI,实际上最后讨论的一定是“人是什么”。
因为只要我们不断追问下去,就会发现,人们最初拿来捍卫“人类不可替代性”的东西,几乎全部都是某种能力:
- AI 不会创造。
- AI 不会理解。
- AI 不会做复杂工作。
- AI 不能接触现实世界。
- AI 不能真正做工程。
- AI 只能模仿已有的东西。
- AI 可以写代码,但不能真正调试。
- AI 可以给建议,但最终还是要靠人判断。
这些说法的问题在于,它们都默认了一件事:
人之所以重要,是因为人拥有某些 AI 永远无法拥有的能力。
可如果 AI 的发展方向就是不断吞掉这些能力呢?
那么每一次 AI 进步,我们就只能重新向后退一步。
最开始我们说:
AI 不会写代码。
后来它会了。
于是我们说:
写代码不算,真正难的是理解整个工程。
等它开始能够阅读几十万行代码、理解调用关系、修改架构之后,我们又说:
这也不算,真正难的是调试。
于是它开始读日志、分析 core dump、修改程序、重新运行测试。
然后我们继续说:
但它碰不到真实世界。
那么问题来了。
为什么不能把真实世界接给它?
一、程序员真正发生的变化,不是“写代码更快了”
今天很多人仍然把 AI 编程理解成一种效率工具。
过去一个函数需要写一个小时,现在让 AI 五分钟生成。
过去一个程序员一天写几百行,现在可以生成几千行。
于是他们觉得,这只是:

就像过去:

或者:

但我觉得,这低估了正在发生的变化。
真正的变化不是“程序员写代码更快了”,而是:
写代码这件事本身,正在逐渐从人的工作中被剥离出去。
过去一个固件工程师的典型工作是:
理解需求,查协议,设计模块,写代码,编译,烧录,看日志,查寄存器,测波形,猜哪里错了,然后继续修改。
人在整个链条里是执行主体。
但今天这条链已经可以慢慢变成:

人真正需要做的,开始越来越集中在两个位置。
第一个是:
我到底要什么?
第二个是:
AI 给我的东西到底对不对?
也就是:

中间的 Implementation,正在越来越便宜。
这其实意味着,未来程序员最核心的能力未必再是:
“我能亲手实现这个系统。”
而更可能是:
“我能够把这个系统应该是什么说清楚,并判断实现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对的。”
这已经不是同一种职业了。
二、甚至“调试”也未必天然属于人
有人会说:
写代码当然可以交给 AI,但调试不能。AI 又不知道真实硬件发生了什么。
这句话在今天有一定现实意义,但它不是原则性障碍。
假设一个模块出现问题。
现在工程师可能告诉 AI:
I²C 没有 ACK。
AI 问:
SDA 和 SCL 波形是什么样?
人去拿逻辑分析仪测,然后告诉它。
AI继续推理。
这时候,人其实承担的是一个非常特殊的角色:

人把现实世界里的东西转成信息,再喂给 AI。
但问题是,这个接口为什么必须是人?
- 逻辑分析仪本来就是数字设备。
- 示波器可以通过 USB、LAN、SCPI 等方式读数据。
- 电源可以远程控制。
- 烧录器可以自动下载固件。
- 摄像头可以观察 LED 状态。
- 温箱可以设置温度。
- 功率计可以输出测量值。
那么完全可以形成一个闭环:

这时候,人连“把真实世界发生了什么告诉 AI”这一步都可以退出。
所以“AI 接触不到物理世界”并不是一道哲学上的墙。
它只是在说:
今天这个系统的传感器和执行器还没有完全接好。
- 摄像头就是眼睛。
- 麦克风就是耳朵。
- 力传感器、压力传感器、温度传感器就是触觉的某种展开。
- 机械臂就是手。
- 示波器甚至是一种比人的感官精确得多的“感觉器官”。
如果 AI 真正接入这些东西,它对物理世界的感知能力甚至未必需要模仿人类。
它可以直接“看”一个人眼根本无法看见的 25 GHz 波形。
三、工程从来不要求我们完全理解世界
这里会出现一个更加有意思的问题。
很多人可能会说:
就算 AI 可以自动设计、自动试验,但它未必真正理解自己做的东西。
问题在于:
工程真的要求完整理解吗?
我们可以看看飞机。
今天人类当然已经非常深入地理解了空气动力学。我们知道升力、阻力、边界层、失速、激波、压强分布,也有 Navier-Stokes 方程,有计算流体力学。
但真实空气流动依然极其复杂。
特别是湍流。
一个真实飞机周围的流场,不是我们在纸上写一个简单公式,就能彻底解释完的。
很多时候我们必须:
- 理论推导。
- 数值模拟。
- 风洞实验。
- 缩比模型。
- 结构测试。
- 最后实机试飞。
我们并不是因为已经“完全理解空气中的每一个涡旋如何运动”,飞机才终于能够起飞。
恰恰相反。
我们建立模型。
我们设计。
然后让现实世界来回答:
这个东西到底飞不飞得起来?
如果能飞起来,我们继续问:
- 在多大攻角下会失速?
- 高速情况下会怎样?
- 侧风条件呢?
- 一个发动机失效呢?
- 结构疲劳呢?
- 极端温度呢?
然后继续试验。
最终,我们真正依靠的是一个巨大的闭环:

这里真正的最终裁判从来不是设计者脑子里的理论。
而是:

桥梁也是如此。
你可以有漂亮的有限元模型。
但最终还要载荷试验。
芯片也是。
仿真再漂亮,最终要流片,要 bring-up,要在真实电压、温度和工艺偏差下运行。
药物也是。
分子设计再漂亮,最后要做实验。
固件也是。
代码逻辑看起来完全正确,但真正烧进芯片以后,时序、干扰、硬件差异、边界条件仍然可能让它失败。
工程的核心并不是:
我能否对每一个微观过程都拥有完整解释。
而是:
这个系统是否在规定条件下可靠满足我的目标。
四、那么为什么 AI 不能自己做这个闭环?
一旦这样看,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清楚。
如果人类工程师可以做:

AI为什么不可以?
假设我们要设计一个散热结构。
- AI生成第一版。
- 仿真温度太高。
- 自动修改。
- 第二版通过仿真。
- 制造样件。
- 热像仪采集数据。
- 发现局部热点。
- 重新建模。
- 继续优化。
只要这个循环中的信息能够被数字化,它就可以被接入 Agent 系统。
最后甚至可能出现一种我们今天不太习惯的工程形态:
AI 给出了一个极其奇怪的散热结构。 人类工程师第一眼甚至看不懂为什么这样设计。 但 CFD 仿真通过。 机械强度通过。 制造性通过。 真实样件测试也通过。 在相同成本下,它比人类设计的方案性能提高了 17%。
那么我们要不要用?
当然可以问:
为什么?
但从工程角度来说,更先要问的是:
它可靠吗?
如果它在我们规定的所有验证条件下都可靠,那它就已经具有工程意义。
五、“让现实裁决”比“让人理解”更重要
这会慢慢改变我们对“正确”的理解。
今天的软件工程里,我们习惯让人 review。
因为过去人是最好的验证器。
一个 senior engineer 看一遍代码,说:
这里有 race condition。 这里状态机不对。 这里可能越界。
于是我们认为:
人理解了,所以安全。
但这其实只是一种验证方式。
更强的验证是:
- 自动化测试。
- 静态分析。
- 形式验证。
- 故障注入。
- 边界条件测试。
- 长期压力测试。
- 实机测试。
如果 AI 可以自己生成测试,再主动寻找能够击穿自己方案的反例,它甚至可能比普通人类 review 更严格。
真正高级的 AI 工程系统不应该问:
“我怎么证明我写的东西是对的?”
而应该问:
“我怎样才能证明我写的东西是错的?”
然后不断攻击自己的方案。
- 生成极端输入。
- 制造异常时序。
- 拔掉某个传感器。
- 改变温度。
- 模拟 packet loss。
- 模拟 flash corruption。
- 模拟掉电。
- 模拟并发。
- 模拟器件老化。
直到越来越难找到反例。
这时候,人类今天承担的“验证者”角色,也会继续被压缩。
六、于是人类开始不断后退
我们可以把整个过程画成一条很有意思的后退路径。
最开始:

后来:

再后来:

再后来:

最后甚至可能是:

这时候,人还剩下什么?
好像只剩下了一句话:
我想要什么。
七、这个时候我们才真正遇见了“主体”
假设我告诉 AI:
我要一辆车。
AI可以继续问:
- 你希望多少钱?
- 多安全?
- 多快?
- 多舒适?
- 多省电?
- 多漂亮?
如果这些东西都可以量化,AI就可以不断优化。
可问题始终会存在:
为什么你想要一辆车? 为什么你愿意拿三十万元买,而不是二十万元? 为什么你愿意牺牲一点续航换更好的操控? 为什么你觉得这种外观漂亮? 为什么安全和性能冲突时,你选择安全?
这些问题继续往下追,最终就会落到:

AI可以预测我的偏好。
甚至可能预测得比我自己还准确。
它知道我过去买了什么,浏览了什么,说过什么,喜欢过什么。
它可以说:
根据你的历史,你大概率会选择 A。
但:

永远不等于:

这是两种不同性质的事实。
第一个是第三人称描述。
第二个是第一人称体验。
八、AI 越强,人类能力反而越不适合定义“人”
过去我们经常通过能力定义人。
- 人会语言。
- 人会计算。
- 人会创造。
- 人有理性。
- 人会使用工具。
- 人会设计。
- 人会编程。
可 AI 的出现正在一个一个拆掉这些定义。
如果 AI 写诗比绝大多数人好,那么“会写诗”显然不能定义人。
如果 AI 写代码比绝大多数程序员快,“会编程”也不能定义人。
如果 AI 能设计芯片、设计机械、做数学证明,那么这些都只能说明:
这些能力并不是人的本体。
它们只是:

就像我们的手。
- 没有手,人依然是人。
- 不会积分,人依然是人。
- 不会编程,人依然是人。
- 不会写作,人依然是人。
甚至有一天,如果一个人所有认知劳动都交给 AI,他仍然不是因此就消失了。
因为能力不是主体。
九、于是 AI 反而逼我们重新看见“我”
这件事情很有意思。
过去技术不够强的时候,我们很容易把人的价值建立在技能上。
- 我会这个。
- 我会那个。
- 别人不会。
- 机器不会。
- 所以我重要。
AI正在把这种价值基础一块块抽掉。
这会让很多人非常不安。
因为一个程序员可能花十年建立自己的职业身份:
我会写 C++。 我能解决复杂 bug。 我理解架构。 普通人做不了这些事情。
然后突然有一天,他发现 AI 几分钟做完了。
这不仅是生产力问题。
这是身份危机。
所以很多人会本能地说:
AI 不行。 这种复杂东西它不会。 它只能模仿。 最后还是得靠人。
这背后当然可能有现实依据。
但有时候,它也可能是一种心理防御:
如果 AI 真能做到,那么我的重要性来自哪里?
而我觉得真正的答案恰恰是:
你的重要性从来不应该来自“机器不会做什么”。
如果人的价值必须建立在机器的无能之上,那机器每进步一步,人就要恐慌一次。
真正稳定的答案只能来自主体本身。
十、How 会越来越廉价,What 会越来越重要
人类文明过去大量的劳动其实都在解决:

- 怎么造飞机?
- 怎么生产芯片?
- 怎么治病?
- 怎么写程序?
- 怎么设计桥梁?
- 怎么提高产能?
- 怎么优化路线?
- 怎么做一个产品?
技术越进步,How 越便宜。
AI可能把这个过程推进到一个极端。
你只说:
我要这个。
它就把中间所有 How 解决掉。
那么人类真正剩下的问题反而变成:

我究竟想要什么?
而当 What 继续往下追,就会进入:

- 为什么我要它?
- 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过?
- 什么东西值得牺牲?
- 什么风险可以接受?
- 效率重要还是自由重要?
- 舒适重要还是意义重要?
- 我要成为怎样的人?
这些问题 AI 当然也可以参与讨论。
它甚至可能分析得比绝大多数人更系统。
但仍然存在一个根本区别。
AI可以给你回答:
“如果你重视长期健康,那么 A 最优。”
但只有你能够说:
“可是我不想选 A。”
这个“不想”,就是主体留下来的痕迹。
十一、真正不可替代的,不是能力,而是“位置”
所以“AI 能不能替代人”其实应该拆开。
AI能不能替代人的功能?
当然可能。
而且应该大胆假设:

不要轻易宣称:
这是人类最后的能力堡垒。
历史已经多次证明这种宣言很危险。
但还有另一个问题:
AI 能不能替代我成为我?
这里“替代”这个词开始失去意义。
因为“我”并不是一个工作岗位。
不是某个功能模块。
不是一组技能。
“我”是世界对于一个第一人称主体的显现方式。
你可以制造一个系统,完全复制我的语言。
复制我的决策。
复制我的记忆。
预测我的偏好。
甚至复制我的性格。
它仍然没有因此证明:
我的第一人称体验已经转移到了那里。
所以:

不自动推出:

这是两个问题。
十二、人可以一路后退,但“我”不会因为后退而消失
这也许才是 AI 时代最有意思的事情。
今天我们从写代码退到定义需求。
以后从验证退到设定验证标准。
再以后,从设定验证标准退到表达目标。
我们的能力位置可能不断后退。
但这个过程并不一定意味着人的消失。
它反而可能像一场剥离。
- 剥掉计算。
- 剥掉记忆。
- 剥掉写作。
- 剥掉设计。
- 剥掉编程。
- 剥掉推理的一部分。
- 剥掉执行的一部分。
最后留下的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。
而是:

- 我存在。
- 我经历。
- 我喜欢。
- 我厌恶。
- 我痛苦。
- 我希望。
- 我想要。
到这里,问题已经彻底不再是计算机科学问题。
它重新回到了最古老的主体哲学。
AI 也许最终会比我们更会设计飞机。
比我们更会写程序。
比我们更会做实验。
比我们更会优化整个社会的生产系统。
甚至它可能能够完成绝大多数我们今天称为“智力劳动”的事情。
但这仍然不能回答:
这一切究竟为了谁?
机器可以越来越完整地回答:
怎么做。
却仍然必须面对一个在逻辑上先于“怎么做”的问题:
为什么要做?
而只要最后还有一个人说:
“因为这是我想要的。”
主体就还没有消失。
所以 AI 真正带来的,也许不是“人类变得无用”。
而是它逼着我们把那些曾经误以为属于“人之本质”的能力一层层交出去,直到最后不得不面对那个无法再通过技能定义的东西:

AI 可以替代我所能做的一切。
但它不能仅仅因为比我更强,就成为那个“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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